
慈善公益报(赵浩义)在陕西省20.5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万座“慈安便民桥”星罗棋布。它们长不过二三十米,宽仅四至六米,散落在秦巴山区、黄土高原的村落深处,被群众深情地称为“救命桥”“致富桥”“连心桥”。
这并非宏大的国家工程,而是一场历经28载、动员全社会的慈善接力。自1997年至2025年底,陕西省各级慈善协会累计募集社会资金8.7亿元,政府财政以奖代补投入4.354亿元,总投资13.054亿元,建桥10173座,解决了山区414万群众的生产、生活出行难题。这场波澜壮阔的慈善实践,不仅荣获民政部“中华慈善项目奖”,更成为观察中国基层治理、社会力量参与民生建设的一个独特的样本。

缘起:民之所呼,善之所应
陕南秦巴山区,曾是全国集中连片贫困地区,山高谷深,河溪纵横。“八山一水一分田”的自然禀赋,让群众世代依山傍水而居。当“村村通”公路实现后,干线触角依然难以延伸至每个村落内部。村与村、户与户之间被无数条“毛细血管”般的小河沟阻隔,构成了交通通达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平日里,山区群众出行基本靠蹚水过河,生产生活资料全靠肩挑背驮;一到汛期,暴涨的河水瞬间成为天堑——学生无法上学,病人难以送医,物资运输中断,险情频频发生。1987年,旬阳县城关镇龙头村,12名放学归家的学生在涉水过河时被突发的山洪吞噬,酿成惨剧。无桥之痛,是山区一代代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;一座能安全过河的桥,是他们最朴素、最强烈的梦想。
改变始于1996年陕西省慈善协会成立。首任会长徐山林,一位长期在安康地区工作、深知民间疾苦的老领导,很快收到了两样东西:一封来自在深圳打工的安康小老乡李增幅的信,表示愿意捐1000元钱,恳请协会帮助家乡修座小桥,让孩子们不用再划废旧轮胎冒险过河上学;几乎同时,一张来自《羊城晚报》的照片刺痛了他的心——延安安塞县某村,一座年久失修的钢吊桥桥板脱落,孩子们正手扶桥栏、颤巍巍地踩着钢丝索过河上学。民间疾苦与点滴爱心,深深触动了他。1997年,在他的推动下,协会决定实施“慈安桥”项目,正式开启了以慈善力量解决山区群众“过河难”的征程。
当年10月,全省第一条“慈安路”在汉滨区谭坝镇松坝村通车。徐山林亲赴现场,通车仪式上,面对群众因修桥通路而燃放的鞭炮和发自肺腑的欢呼,徐山林眼眶湿润。仪式后,他乘车查看新路。当汽车行至赵梁、惠坪两村交界处时,一条河流拦住了去路。面对河对岸上百名跪地恳求修桥的乡亲,这位62岁的老人热泪盈眶,身躯颤抖,当即拍板追加资金:“这座桥一定要修!”从那一刻起,建桥不再仅仅是一项工作,而是一项必须用良心和热血去践行的庄严承诺。
机制:民办公助,多元聚力
项目启动之初,资金是最大难题。仅靠慈善协会“单打独斗”,力量有限。陕西慈善人开始探索一条可持续的路径。他们首先大力推动“慈善募集”,向社会发出倡议。三秦大地沃土情深,响应如潮:陕西延长石油、陕煤化工等国企设立冠名基金;民营企业家王西林个人捐建136座;澳门街坊总会发动捐款;近百名书画家义捐作品;国内外慈善组织也伸出援手……“冠名捐建”模式成为创新之举,捐赠一座桥即可在桥上留名,极大地激发了社会各界的参与热情。涓涓善流,从三秦大地乃至海外汇聚。
与此同时,政府的角色也在转变。2007年左右,随着政府财力好转,省财政厅开始在部分山区县试点“便民桥”财政项目,但资金量小,推进缓慢。2013年,党中央部署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之际,省慈善协会第二任会长刘维隆(曾任省财政厅厅长)敏锐地抓住契机,向省政府建议:将慈善的“慈安桥”与财政的“便民桥”项目整合,统一为“慈安便民桥”,建立“慈善募集一点、省级财政奖补一点、地方财政配套一点、受益群众筹资投劳一点”的“四个一点”民办公助新机制。
这一建议获得采纳,成为项目发展的分水岭。新机制明确了分工:慈善组织作为实施主体,负责募资、选址、审批和工程监管;财政资金以每桥定额奖补(后从5万元提至7万元)方式撬动社会投入;交通、水利等部门提供技术支持;乡镇政府组织群众投劳和后期管护。政府与慈善的力量从此同频共振,形成了“政府主导、慈善实施、社会参与、群众受益”的协同治理格局。
机制的创新释放出巨大动能。项目整合前(1997-2013年),14年建桥1087座;整合后(2014-2025年),11年建桥9086座,效率飞速提升。截至2025年底,社会慈善募集资金累计达8.7亿元,占总投入的66%,财政资金以4.345亿元的奖补,成功撬动了近两倍的社会资本。第三任会长吴前进到任后,继续为项目“化缘”,积极协调提高奖补标准,争取到年度5000万元的稳定投入。多元融资的“拼图”完美拼接,共同绘就了万桥飞架的壮阔画卷。
筑桥:铁规严控,匠心如磐
“慈安便民桥,一头担着党委、政府的重托,一头担着民生的厚望。必须立铁规,用工匠精神筑桥。”吴前进的这句话,是所有参与者的座右铭。万余座桥,散布于千沟万壑,如何确保每一座都成为“放心桥”“百年桥”?答案是一套严苛到“厘米级”的管理体系。
首先是从源头的“精准选址”与“因地制宜”。选址坚持“三不三优先”:不在搬迁地、不搞平均分配、不在管理差的地方建;优先考虑移民安置点、人口集中地、群众积极性高的地方。每座桥的定位都经过实地勘测、水文评估和村民商议。在延安子长县,村民利用当地石材,请出老石匠,自己动手建成成本低廉而坚固的石拱“连心桥”;在陕南,则根据水文特点设计钢架桥或平板桥。
最核心的是“铁规十条”下的全程质量管控。从混凝土砂石比例、钢筋配比,到施工安全标准,都有明文规定。材料实行“三统一”(招标、检测、配送),不合格的一律退回。过程监管创新推出“三位一体”模式:聘请退休工程监理志愿者、受益村民代表、市县质检巡查员三方共同监督,记录核对,形成闭环。
这种“铁规”的背后,是无数慈善人的“匠人”坚守。省慈善协会项目部的张文亮、贾皓,因坚持原则、测量严格,被同事称为“张原则”“贾铁尺”。镇安县慈善协会秘书长卫南岳,在桥面连续浇筑的酷暑中坚守至中暑昏迷,醒来第一句是问“桥面覆盖好了没有”。旬阳市慈善协会会长周广清,发现桥基深度差10厘米,断然下令“拆了返工”,面对说情毫不动摇:“洪水来时差1公分都可能桥毁人亡!”
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“厘米精神”,铸就了桥梁历经自然严酷考验的“金刚身”。2017年榆林子洲、绥德特大洪水,2018年渭河洪峰,以及陕南多次暴雨灾害中,数千座慈安便民桥巍然屹立,成为转移群众、运送物资的“生命通道”。2023年石泉县暴雨,新建的12座桥安全转移830余名群众。28年来,虽有个别桥梁被超标准洪峰连同路基冲毁(并得到及时重建),但没有一座桥因本身质量问题而坍塌。陕西慈善的公信力,在一座座经过洪水“压力测试”的桥梁上,被坚实铸就。80岁的商洛市慈善协会老会长王有德站在桥边,望着车来人往,欣慰地说:“这些桥都是用良心浇筑的,对得起子孙,对得起百姓。”
福祉:蝶变效应,振兴引擎
一座座慈安便民桥的建成,其效应远不止于物理连通,它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,激起了乡村振兴与民生改善的层层涟漪。
首先是“救命桥”护佑一方平安。最直接的改变是安全。孩子们上学不再需要冒险涉水或长途绕行,近50万学生因此受益。据统计,项目受益区域近20年来未发生一起学生过河溺亡事故。救护车能直接开到患者家门口,为心肌梗死等危重病人抢出“黄金半小时”。1998年紫阳县联合镇修建的钢架吊桥,在2000年特大洪灾中成为全镇唯一的“生命通道”,救人无数,“救命桥”之名实至名归。
其次是“致富桥”畅通产业血脉。桥通了,物流的“肠梗阻”被打通。汉中市西乡县窝坝村桥通后,村民农产品外销收入平均增长30%,凌晨采摘的蔬菜上午就能进入县城超市。安康岚皋县的木瓜,因冷链车能进村收购,售价翻了一番。商洛市镇安县依托340座慈安桥,规模化发展茶、桑、烟、芋产业,年产值达数亿元。渭南华州区的花椒、核桃,桥通后收购价上涨,运输成本下降,村民人均年增收近千元。桥,真正成了激活山区特色产业、撬动群众增收的坚实支点。
桥梁的功能被不断延伸,它进而发展为“连心桥”与“文明桥”赋能美丽乡村。在平利县蒋家坪村,桥与茶山步道相连,催生“茶马古道”体验游,年接待游客12万人次。白河县桥儿沟打造“七桥连心”景观带,带动农家乐增收2000万元。在宝鸡陇县,桥头空地变成了配备健身器材的村民广场;在安康汉滨区,桥的设计融入乡村风貌,成为“风景线”。慈安桥从单一的交通设施,升级为集通行、观光、休闲、文化于一体的乡村振兴“活力引擎”和新的公共生活中心。
更深层的是“爱心桥”凝聚向善洪流。每一座桥上镌刻的捐建者姓名,都在无声地讲述慈善故事。澳门爱心人士前来考察,看到桥后美丽的乡村景象,由衷感叹“值了”。“建成一座桥,温暖一方人,带动一片善”的良性循环已然形成。近十年来,陕西省慈善协会累计募集款物价值76亿元,其中8000万人次网上捐赠善款27亿元。慈安桥项目如同一个强大的慈善“磁场”和生动的公益教材,持续吸引并凝聚着社会的爱心,提升了整个社会的慈善意识和文明程度。
经验:六个结合,慈善创新
陕西“慈安便民桥”项目的成功实践,为全国慈善事业参与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提供了宝贵而系统的“陕西经验”,其核心可概括为六个“结合”。
慈善与民生刚需相结合:始终聚焦山区群众最迫切、最普遍的“过河难”问题,将慈善工作的着力点深植于民生的痛点之中,确保了项目的生命力和感召力。
慈善资源与公共资源相结合:通过机制创新,建立“民办公助”多元投融资模式,将慈善资金与政府财政资源、社会力量有效整合,形成了“四两拨千斤”的杠杆效应。
物质帮扶与精神文明建设相结合:在建桥过程中,发动企业捐赠、群众投劳,将慈善行为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、培育乡风文明融为一体,使建桥成为凝聚社区共识、激发内生动力的过程。
党政推动与社会动员相结合:项目得到了省委、省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各级党委、政府的推动支持,被纳入地方发展规划。同时,慈善组织充分发挥灵活高效的优势,广泛动员社会力量参与,形成了“政府主导、慈善实施、社会参与、群众受益”的协同共治格局。
短期项目与长效运营相结合:不仅注重建设,更重视后期管护。推行“桥长制”,建立县、乡、村三级联动的长效管护机制,确保项目持久发挥效益。
打造品牌项目与激发社会爱心相结合:用工匠精神打造质量过硬、群众满意的实体工程,以看得见、摸得着、用得久的品牌项目提升慈善公信力,进而吸引更广泛的社会参与,形成“建一座桥、暖一片心、聚一片善”的示范效应和良性循环。
初心:接续奋斗,丰碑永铸
从1997年安康市汉滨区松坝村的第一座桥,到今年底,榆林市子洲县骆驼塔梁上编号为10173的“最后一座桥”,数字的背后是28年如一日的执着坚守。这份事业的推进,离不开省、市、县三级慈善协会“一任接着一任干,一张蓝图绘到底”的初心传承。
省慈善协会徐山林、刘维隆、吴前进三任会长,均是深谙民情、满怀赤忱的省级领导,他们将此项目作为慈善参与脱贫攻坚、助力乡村振兴的“一号工程”来抓。市、县一级的慈善工作者,如安康的熊邦高、段吾勇、崔光华,汉中的崔兴亭、张帆、刘润民、冯永清,商洛的梁善元、王有德、李选良等,皆是深入一线的“泥腿子会长”。他们“走遍千山万水,想尽千方百计,说尽千言万语,历尽千辛万苦”,只为将党的温暖和慈善的阳光,精准洒向最需要的角落。
今年4月,90岁高龄的徐山林再次站上28年前他亲力推动修建的位于松坝社区的全省第一座慈安桥。望着桥上车来人往、两岸排排楼房,他动情地说:“建桥这件事,我们干对了。”在吴前进眼里,这些桥连接的不仅是两岸,更是党心民心;铺就的不仅是道路,更是共同富裕的坦途。
桥,本是跨越障碍的建筑。而在陕西,这万余座慈安便民桥已成为一种象征——它象征着社会对困难群众不离不弃的关怀,象征着多方协作解决复杂民生难题的智慧,更象征着慈善组织在新时代主动作为、服务大局的责任与担当。
夜幕降临,万座小桥上的路灯次第亮起,如珍珠般镶嵌在三秦大地的山水之间。它们没有宏伟的外观,却承载着千家万户的炊饮烟火,测量并托举着一个有温度的社会所能到达的高度。这些小桥静卧山河,无声诉说:民生无小事,枝叶总关情。它们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连接器,更是社会公平的刻度尺、共同富裕的奠基石,从河流之上,延伸到了百姓心间,延伸向乡村振兴更加辽阔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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